翠光岩怀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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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即公元1562年的某一天,在瀫江之畔的翠光岩站立着一位高大、壮硕、白晳的中年男人。他是徐渭,跟随胡宗宪来到了这里。戚继光在福建荡平倭寇,正溯流北上,入浙境,渡瀫江,还师奏凯。戚继光的上司,抗倭总指挥胡宗宪率领庞大的水军船队从杭州浩荡西下,迎接英雄的归来。船队在翠光岩前停住了,此处江面开阔,岩下水潭深幽,是泊楼船的极佳之处;苍崖百尺,巉岩突兀,是一方雄奇所在;岩上林疏野旷,是设帐陈兵的理想之地。

在翠光岩,胡宗宪举行了盛大的宴集,一片欢歌。从嘉靖三十三年以来,胡总督主持的抗倭大业已历八年,如今终于倭患消弥,海晏河清了。胡总督即兴赋诗:“垂鞭倚马看兵渡”,胜利者的悠闲;“因将长剑镵丰碑”,扫平天下的豪气。他命令幕僚们也驰才作赋。

徐渭作胡宗宪的幕僚已是第五个年头了。他也许疑虑过, 因为胡是奸臣严嵩的亲信;他也许对屈身作一幕客心有不甘,所以他拒绝过好多次。然而,他还是走进了胡的虎帐,这也许是被胡的诚意感动,也许是内心涌动的壮志驱使,三十六岁的他心雄万夫、胸有千军,他需要成功来证明。

徐渭的诗题叫《奉侍少保公宴集龙游之翠光岩》。据《明史》,朝廷加封胡宗宪为少保在嘉靖四十一年九月,而这年五月严嵩倒台,到年未胡即遭弹劾并于第二年放归绩溪老家。徐渭称胡为“少保公”,由此可推知作诗的年份。诗体是拟古,三十二句二百二十四字,排空而下,才气纵横: 一写宴会的豪华,通过描写“绮席”“芳羞”“舞扇”“丝竹”加以渲染;二写军容之盛,状楼船下、虎帐开、桅樯密、杂锦行、红旗悬、甲士遍等情景;三是赞美胡宗宪,这才是重点,用了整整九句,把他比周瑜、羊祜、庾亮,极写胡的儒将风度。似乎不能把他对胡的赞美单纯地看作是拍马屁或客套辞,应当有他的真心——对知遇之恩的感激,更有自喻——宗宪即文长也。诗中用典的三位古人全是三国魏晋时人,他们有两个共同特点,一是建功立业,二是都有名土风范。徐渭自然是名土,胡宗宪不一定是。《明史》说“宗宪多权术,喜功名,因文华结严嵩父子,岁遗金帛子女珍奇淫巧无数”。徐渭有功吗?有,擒获倭寇首领徐海、招抚海盗汪直,就有他的谋划之力,史书上说他“知兵,好奇计”。所以,此刻站在翠光岩上的他是志得意满,春风十里的,虽然面对的是霜冷长河,但他的心也如他的身高一样是健拔挺立的而且还是温暖的。

徐渭的温暖停留在翠光岩上,停留在四十一岁上了,龙游成了他人生的分界点,第二年他的恩主即被斥,再二年下狱,含冤自杀。徐渭无比痛心,恐惧,愤激,失望,四十五岁写下了《自为墓志铭》,一心求死,自杀至九次之多,他疯了。此后的二十来年,他越来越潦倒,也越来越郁愤放纵狷狂,他成了民间故事里失真的徐文长。据说他死时,身边唯有一狗与之相伴,床上连一铺席子都没有。他彻底拒绝官场,他甚至愤怒而骄傲地冷眼向世,用最真的情用全部的生命融入诗书画戏剧的创作中。他无意成为大家,他只是抒愤懑,然而他成了“青藤先生”,郑板桥愿意做他“门下走狗”。徐渭创造了后世人无限渴仰崇敬的无法企及的艺术高峰。

他是儒士,《自为墓志铭》中称:“务博综,取经史诸家”;也好释道,《自为墓志铭》中称:“余读旁书,自谓别有得于《首楞严》《庄周》《列御寇》若《黄帝素问》诸编。”但他活得不儒不释不道,他活得不像古代典型的文人,他活得很超越,很现代。只是他所处的时代是16世纪,他的生命是撕裂的,是一团怒火,注定是苦的。他自觉不自觉地泯忘了济苍生的激动,也拒绝乐山水的闲适,他也许活出了三千年来的第三种可能性,他是他自己的。

万历二十一年(公元1593年),垂死中的徐渭是否会想起三十二年前,在龙游,在翠光岩,那瀫水,那远眺时的无限江山呢?

翠光岩的对面建起了雄伟的翠光阁,翠光阁的后面是21世纪日新月异的龙游城,岩阁中间,波光滟滟的瀫水依旧无言东逝。

附徐渭《奉侍少保公宴集龙游之翠光岩》

题注:

命与沈嘉则同赋时方有闽之役

楼船几日下钱塘,胜地临江绮席张。

虎帐山开萝作带,龙潭水积剑为光。

芳羞自出船窗底,妙响偏宜舞扇傍。

日映桅樯兼树密,风吹丝竹袅云长。

渔郎贾客停何事,桂楫兰桡渡不妨。

暂脱锦袍悬翠壁,忽抽彤管拂青缃。

闲中国计筹能悉,醉后兵符发更详。

宝马嘶群行杂锦,红旗悬的射穿杨。

霜前下叶沙俱积,雨后残磾藓更香。

野旷牙官分作队,林疏甲士补成行。

松杉借翠连幢碧,橘柚分金映甲黄。

羽扇周郎临赤壁,轻裘叔子在襄阳。

庾楼无月人犹往,郤幕开风客不藏。

远眺非关耽丽景,雄心先巳到遐荒。

建溪露布风雷急,涧水兵威草木扬。

却与从行诸幕士,维舟九曲泛清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