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雅龙游丨老城市井掠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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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城是个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。悠悠岁月,蕴藏着多少名人豪杰、风流志士,同时,又承载着几多市井凡人那生生不息的寻常生活。


也许,时代发展迅猛飞速,从前那些慢的日子,竟越发地追念。那些市井的画片,那实实在在的烟火气,让人感觉日月悠长,山河无恙。


黄包车


孩子的记忆是深深地烙在心底的。


那时龙游城的黄包车仅有两辆,一辆在屠宰场弄堂里,另一辆在火车站。我印象特深的是外婆家隔壁屠宰场弄堂的那辆黄包车。


拉车的男人,四五十岁左右,个子中等,身材瘦瘦的,眼睛斜斜的,黝黑的脸,经常拉着黄包车在弄堂里面,进进出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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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种黄包车不同于现代大街上的脚踏三轮车,而是那种有两个大大的钢轮、车子左右两侧及前方档子呈长方形状的人力车。轮子特大,所以座位特别得显高,因而车型整体近似s形,十分契合人体的构造。座位上方装有土黄色的油篷,以防日晒雨袭。客人坐在里面自然是舒适度极佳,既宽大闲舒又曲折有致。


黄包车原本叫东洋车,它来自于日本,在1870年时被日本人发明制造出来,后在中国风靡,故又称之为人力车,一直沿用到到七十年代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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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黄包车凤毛麟角的小城,一般人家无故断断不会去坐黄包车的。按当时的物价,脚夫钱为一毛左右,在市井百姓看来,这怎么也算得上为一种奢侈品吧,它一般都是殷实之家享用的代步车。


可我的四姨却真奢侈了几回。


倒不是我外婆家条件有多好,而是四姨是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,在农村八年好不容易上调,工作却未能安排,后来远嫁江西。每每从娘家返回婆家,都乘铁皮火车,且所购火车票都是黎明时间,夏天当然不成问题,可如果是冬季,外面漆黑一片天未放亮,一个女人家,要从城内步行到火车站,又提着大包小包的,委实也不安全。


所以我记忆犹新,外婆前一天和车夫约好时间,第二天清晨,黄包车必定准时停在外婆家后门的弄堂口。雾色苍茫中,黄包车承着四姨,奔向火车站。



“ 哎嗡——絮”


“哎嗡絮”,是一种叫卖声。相信老龙游人对这个声音是十分得耳熟和亲切,它经常响彻在街头巷尾。


叫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名冯雪祥,一九二五年生人,长方脸,高鼻梁,嘴巴透出几分刚毅,美中不足的是,脸上长满麻子,所以龙游人封他一个“麻子”的绰号。


“麻子”的叫卖声极其有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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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”和“嗡”声调都是为阴平声(-),最后一个“絮”的声调为去声(、)。第一字“哎”和第二字“嗡”紧紧相扣,音调平和,节拍拉得特长,而接下来的那个“絮”字的调调几乎短促得可以忽略不计,属于戛然而止的那种气息。可这并未影响他声音的洪亮和宽广。我那时还是孩童,“麻子”的叫卖声每每还在早晨,便声声入耳。很好奇,我便会跑出去,在街边看个究竟。


原来是卖豆腐乳的。龙游方言“乳”的发音等同于“絮”。只见“麻子”挑着担,担两头各挂一个大竹篮,一个篮子里面是层层叠叠黄中带红的豆腐乳,另一篮子里面是毛豆腐。他一路街头巷尾扯个嗓子吆喝着,有需要的人家会从屋里拿个碟子或者小盘,买上两分钱一块或者是三分两块的豆腐乳、毛豆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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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年代居民们的早餐,主食一般都吃泡饭。就是拿前一天晚上剩饭煮成稀饭,再弄点豆腐乳或者十字街酱坊的酱萝卜、酱黄瓜和什锦菜什么的佐餐,或者到大众饮食店买点油条,那是很牛的生活水平了。大多数人,早餐基本都是咸菜豆腐乳就泡饭。“麻子”满街吆喝的豆腐乳,当之无愧,成为最大众化最畅销的美食。


担子另一头的毛豆腐就更不必说,它发酵的最佳状态,是豆腐上方长满长长的白毛,其实就是一种有益菌丝,它大大增加了食物的风味。用菜油煎着做菜吃,抑或夹到油煎粿中间,再洒点辣椒当点心吃,那种别样的美味和香气,绝对让你欲罢不能。


现在看来,豆腐发酵品,不失为一种极其健康的食物。蛋白质经过成功自然发酵,形成了多种有益物质,譬如氨基酸、b族维生素和有益的肠道菌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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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麻子”如果活到现在,也该九十八岁了。据说,他妻子还健在。



“棒冰三分一豆”


除了“哎嗡——絮”,当年“棒冰三分一豆”的吆喝声,更是不绝于耳。“一豆”也是龙游方言发音,就是一根的意思。


八十年代之前,没有汽水更没有雪碧和可口可乐等饮料,只有用白糖做的棒冰,这是惟一可以让成人和孩子可以在夏天奢侈一回的美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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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家庭的男男女女或者学生们,都会利用夏季上街卖棒冰,赚点小钱贴补家用。他们从东门棒冰厂以每根两分五厘的批发价进货,按每根三分钱的价卖出。


那时,卖棒冰的人都背个棒冰箱,箱子有大有小。小的一箱棒冰最多能装两百来根,大的则能装七八百根。一般年纪大的人用小箱,年轻力壮的小伙们用大箱。


棒冰箱是用木头做的,底下铺一条小棉絮,把棒冰一层层摆好,再在最上层用棉絮包严实,以隔绝棒冰和外面的高温,这样可以让棒冰不至于在炎热天气中融化,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。因为每化掉一根棒冰,就少赚五厘钱。如果一天下来,不化一根棒冰的话,按一百根满打满算,就可以赚五毛钱了,一个月下来怎么都可以赚十五元钱,相当上班族一个月薪水。这在那个年代,是非常可观的一笔收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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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十五六岁以上的小伙子,平时除了在大街小巷穿梭卖棒冰外,时常乘农村赶集的日子,一次背满整整一大箱棒冰,下乡兜售。虽然辛苦点,骑个自行车来回几十里路,但却是最开心快乐的事,因为一天能赚三到四元。小伙子有的是力气。


我的外婆曾经也背着棒冰箱,卖了七年的棒冰。家里子女八个,四个子女下放农村,两个舅舅未婚,靠外公一点薪水,经济上捉襟见肘是必然的。外婆虽然也是六十几的老人,可她性格倔强,也和年轻人一样,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到东门棒冰厂进货,在毒日头底下摆张凳子一整天吆喝,每天进货两次,卖到晚上九十点回家。一天卖一两百根棒冰,是常有的事。日复一日,一个老人家,每天驼着背,袱着沉重笨拙的箱子,常常是嗓子沙哑,口唇干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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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小时从奶奶乡下到城里,经过街头,恰遇正卖棒冰的外婆,她总要到棒冰箱里淘出棒冰给我姐弟俩,每每此时,我便拉着弟弟的手撒腿就跑,因我很晓得外婆的艰辛和不易。只有等到晚上外婆棒冰卖结束回家,有时箱底剩下已经渐化的棒冰,此时,才是吃得心安理得的,仰着头,慢慢地吮它,心里乐得那叫一个美滋滋!


那些年,老十字街头的树下,外婆佝偻着身子坐在木凳上,操着江西口音扯着嗓子吆喝,那清晰的画面,深深地契进了心底,且永远都不可能往事随风逝去。它恍如昨日,如今忆起,仍心里涌上阵阵酸楚。但这恰恰是大多平常百姓市井生活的写真。



西门街


老城很小。东西南北门,每个门各条街走到头也用不了几十分钟,每条街特色迥异,商店名目众多。什么三友糕饼店、百货公司、十字街剃头店、广和副食品商店、滋福堂、姜益大布店、三角店、国营饭店、新华书店、皮革厂门市部、日杂公司门市部(碗店)、豆腐店、剧院、屠宰场等等,可谓数不胜数。


我最有感情、最印象深刻的街,恐怕是西门街。外婆的家就在这条街上。毫不夸张地说,这条街数得上老城最热闹、最有烟火气的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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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家隔壁就是白铁社,整天“叮叮当当”敲打声不绝于耳,小时午睡躺于竹床,这声音好比是美妙的催眠曲。门口有两爿镶牙店,对面是老银行,有好几级石阶,我经常上那和小伙伴玩耍。再往西过去,便是屠宰场,买肉的队伍排得既密又长。物质匮乏的年代,买块肉吃委实不易。且不说花长时间排队挤得汗流浃背,光是这肉钱也定是下了决心咬牙抠的,就为了开点荤解解馋。


而司巷口小猪行的噪杂和猪叫声,红卫、西门小学校园的朗朗读书声,洗澡堂的云蒸雾绕,西门饮食店的烟火渺蒙,榨油厂的油香扑鼻,古井边洗衣汲水的妇人,更有那四路八乡在街旁或者小摊,兜卖笠帽、板刷、草鞋、五谷、五畜、种子、瓜果蔬菜的农民等等。所有的这些,汇集成了热闹非凡、熙熙攘攘的市井生活画卷,犹如微缩的现代版清明上河图。当年的我随大人走在这街上,那情景,仿佛一不留神,就要被这人流挤走的样子,是那般的真实和滑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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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与我关系最为密切的,莫过是位于屠宰场弄堂里的机关幼儿园。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一段天真无邪的孩童时光,下午那馋人的点心和弄堂里的“老拐”傻子,是我没齿难忘从未走远的童年记忆要素。


诸如此类活色生香的市井味道,在岁月的年轮中徜徉、流淌,组成了不可或缺的社会基本底色,构成了一个时代最生动的生活内涵。它丰沛且饱满,它简单且温暖,带给我们的,是那种把柴米油盐、喜怒哀乐寓于街头巷尾的踏实和真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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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创稿件,转载请联系龙游传媒)
作者 | 严锦宏
图源丨郭建军  传媒资料库  部分源自网络
编辑 | 邵美霞  祝佳韵(实习)
监制 | 章承月